基督教文化,随意还是严谨?

2009-06-19

我曾在某知名网站的论坛上看到过一篇题为“耶稣是韩国人”的帖子,其内容是自称拍摄自韩国某神学院的画作。在这些画作上,耶稣、圣母玛利亚等基督教人物身着朝鲜族传统服装,背景则是典型的东方农村环境。回复这个帖子的人,大都在说韩国人恬不知耻、无理取闹。我也没有太在意这些画的起源,我想这无非又是配合韩国什么机构的研究而作的配图,或者是什么地方性宗教自己的一套学说(如同越南那个奉一切圣贤为先知的“高台教”),或者可能是哪位非主流艺术家的恶搞作品吧。我没有深究,这个帖子很快被我遗忘。直到有一天,我在国家图书馆读书时,偶然翻到一本宗教文化出版社出版的《图说圣经故事》。这本书用中国白描画的形式,把耶稣等人描绘成穿着汉服、拿着书简、住在农家小院里的中国人,并用带有明显中国特色的语言风格叙述耶稣的生平事迹。我的兴致随即被调动,回想起那个韩国版耶稣的帖子,我意识到其中的必然联系。耶稣为什么会以中国人或韩国人的面貌出现?这是基督教中的一个什么文化现象?在回到学校之后,我随即询问了一位信教的同学。他告诉我,这是基督教的本土化传播方式,这种传教方式古时就有了,也不仅仅出现在中国和韩国,在其它文化中同样有类似的艺术作品。在这位同学的指点下,我在网上查阅了早期“大秦景教”在中国传播的一些奇闻轶事,同时欣赏了一些中国古代或现代的基督教本土化艺术作品。

这些本土化作品给我一个印象:基督教并不是那么死搬教条,恪守正统史观;基督教也不是神权至上,在很多场合下它会向世俗的力量低头,甚至本身也会被世俗化。联想到中学课本上大儒装扮的利玛窦和他用文言文翻译的带有儒家味道的天主教义,我开始认为基督教有一种不够严谨的作风。但我能够理解和同情这种作风,因为要让一个文明接受另一个文明的文化,不做点本土化的修改是难以为异族人民所接受的。特别是面对早期不断同化周边民族文明、后期反而开始闭关锁国的中华文明,基督教对它的态度理应需要灵活而谨慎。同时,我以前也了解过汉传佛教、藏传佛教和东南亚诸国佛教的一些区别。与佛教在教义、教规、风俗方面的较大分化相比,基督传的本土化传播至少没有在一些原则问题上发生大的变化,其世俗化的程度似乎也不如佛教(特别是中国的佛教)明显。

我将我的这些理解告诉那位信教的同学,他不以为然。他用马丁·路德“因信称义”的观点向我解释,说本土化的传教及其派生的艺术只是一个形式,形式可以多样,但不变的是《圣经》的真理以及信徒对神的信心。他还向我举例了一些坚持信仰、追寻真理的基督徒的事例。我不太习惯他那种试图传教似的讲解,我更愿意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考察基督教的“性格”究竟如何。在那以后,我阅读了《圣经》中的一些经典篇目,看了《耶稣传》、《达·芬奇密码》等基督教相关的影片。《耶稣传》最初给我的感觉很像央视版《西游记》中西域诸国的情景:朴素的画面、平静的场面、简易的特效,人物的语言也比较书面化。但看了这部影片相关的一些分析评价,我才知道这部影片不同于那些商业大片,导演追求的是和《圣经》记录的完全一致,因此从取景到演员、从动作到台词,每一个细节都下了很多工夫。通过这部影片,我也知道了有“圣经考古学”这么一个研究领域。基督教和它的信众有时候也是很严谨的,为了见证他们心中的真理,他们会使用理性的、科学的方法,用事实来验证《圣经》和他们的信仰;而在传播《圣经》、传达神的旨意的时候,又要力图与他们心中的真理相一致,生怕自己会不慎亵渎了神。而《达·芬奇密码》一片,传递的虽然不是基督教正史,有很多文学创作的成份,但有一点与《耶稣传》相同的是:它也十分注重细节,力图用缜密的逻辑推理来证实原作者独特的研究结论和宗教观。从这些作品看,基督教作为一种成熟的信仰,无论正统教派还是野史研究,探求的都是各自心中认为的真理,其求真实务的属性还是比较强的。

《耶稣传》对耶稣演员的遴选、对耶稣受难时不戴荆冠的考量被传为佳话,而本土化的传教作品中耶稣又能够化身为面貌和服饰各异的不同民族形象,这两种现象是否矛盾呢?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我有一种顾虑:如果让我来分析,我可能基于无神论的认识基础,使用唯物的、辩证的方法来论证。但对于基督徒,他们也有自己的一套自恰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基于不同的认识基础和思维模式,得到的结论也可能不同。这两类模式的折衷,我想可能是以特定的宗教观的基本论点为前提假设,使用公认的三段论的推理方式。例如,如果以路德宗的“唯独恩典、唯独信心、唯独圣经”为前提假设,并认为这里的“圣经”是狭义的、单指《圣经》一书,则《耶稣传》一类的“考古癖”作品当然是忠于《圣经》的典范,但那些本土化传教作品也不足为过,它们并没有篡改《圣经》原文,只是用一种更能为当地人接受的方式来诠释《圣经》。基于“唯独信心”理论,传教可能只是一个过程,其手段并不重要,重要的应该是信教人和神之间通过自上而下的“恩典”和自下而上的“信心”建立的联系,这种联系从“三个唯独”以及我对《圣经》的粗浅理解来看,应该是同民族、语言、文化无关的。因此,本土化传教作品从世俗角度看来是背离史实的,但从宗教功能看,它们对于传达《圣经》意旨、建立人和神的关系的作用没有改变。它们反映的不是基督教的随意、不严谨,而是在强调其普世价值和“唯信”性。

我猜想,尽管基督教的基本教义是一致的,每个宗派各自的观点也是相对确定和稳定的,但每个基督徒心中除了基本的“信”之外,他们对神的理解可能是各异的。什么是重点、什么是要义、什么可以改、什么不能改,对于宗教这种从唯物主义角度看是由人创造的、源于人的思辨的产物,上述问题的答案都是由人的理解而定的,没绝对确定的答案。所以,反映在艺术作品中的或是随意、或是严谨的风格也不应该算什么原则问题。信徒们只需因信称义,非信徒只管去欣赏宗教艺术中蕴含的文化。至于这些作品为什么是这种形式,还是交给那些或是神学的、或是世俗的艺术学者们去评析吧。